第2章(第3/3页)

他的出生,累得生母惨死,皇后失宠,确是不祥的妖物,幸得空远大师入宫布法,循机相救,养在开元寺,否则他哪里能活得到如今。

然而活下来又怎样呢,不过旁人逐权路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跪了半个多时辰,李元悯的膝盖早已不是自己的了,好在明德帝终于在内侍的提醒下想起了外头还有个儿子跪着,只暗沉着脸让人传了话,让他不必入内,原地磕头谢恩便可自行离去。

李元悯缓了缓站了起来,他的嘴角还有那日折辱留下的淡淡的青紫,只微微抿着,远远瞧着那幽深的宫门半晌,垂眸离去。

回去的路上,天上下起了雨,淅沥淅沥的,没一会儿的功夫,雨势渐疾,一下子便将李元悯淋成落汤鸡,然而他似是浑然未觉,只讷讷地向前走着,不觉间,脚步停在了掖幽庭门口。

他又看见那个孩子了。

不,他并不是一般的孩子。

李元悯心间剧烈跳动着。

那孩子不过十岁的年纪,被关在狭小腌臜的铁笼子里蜷缩着身子,他浑身脏污,头发已蓬乱得不成样子,似是连日未进米水早已饿极,此刻正巴巴地抓着铁笼,饿犬一般伸着舌头接雨水。

前几日,那孩子被当成靶子被围猎射杀,他救了他。在上一世的后来,他还想方设法将他营救出宫去,却不想,正是这样的举动给北安朝放走了一只颠覆乾坤的凶兽。

李元悯突然想起了破城的那天。

那天,邪雨倾覆,杀声震天,城墙都被人血染红了一遍又一遍,随着雨水淌成了血河。

他站在宣武门的殿台上看见乱军攻破城门,骁勇猛悍的叛军头子身着黑甲,披着浑身的血腥罗刹般沉步而入,他目色血红,煞气震天,人神共惧,便是此刻想起,心间亦是震慑。

一记闪电霹下,照亮了人间,关在铁笼子里的少年也瞧见了他,只远远的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脸面,以为又是那些作践他的皇亲贵胄,立时防备地缩在铁笼子一角。

而李元悯隔着瓢泼大雨,怔怔地看着他。

还是那日,一向兰芝玉树的爱人亲自砍下了守城将士的头颅,跪迎乱贼入城。

而作为降臣的爱人,第一件事便是将不降的同僚杀得一干二净,第二件事,便是来求他。

“那反贼暂且安置郊外,我们还有翻身的机会!”

“你是北安朝的陛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少时侯父便让太医给你悄自瞧过,你的身子可以妊子,只要你怀上他的种,何愁我们的皇位不稳?”

“等时机一成熟,咱们便……”

“放心,孩子只是稳住他的机会,等他放松警惕,便是这反贼的末日!”

“待事成,那贼人的孽种自是留不得,往后,我们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而我们的孩子,才是北安朝真正的主子!”

“……你这般瞧我作什么?我们已别无选择!”

李元悯看着那双灼烧着烈烈欲望的眼睛,突然笑了一声,恍惚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喃:

“好啊。”

司马昱兴高采烈地去了。

只是他错了,他并非别无选择。

当夜,他极其平静地选择了死亡,也选择留给司马昱一条绝路。

轰的一声巨响,将李元悯从梦魇一般的回忆里扯了回来,他失魂落魄地晃了晃身子,不再看那铁笼里的少年,只跌跌撞撞旋身离去。

——重生的第一件事,那便是收起他那些廉价而无用的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