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万里凝(六) ◇(第3/4页)

周檀离她很近,她似乎能嗅到肌肤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对方声音喑哑,落在她耳中一片酥麻:“不需要学。”

曲悠表示怀疑。

于是周檀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一下他的天赋异禀。

约莫是接近天亮的时候,曲悠觉得有些气闷,扯开漂浮的床帐,想去开窗,却发现双腿酸软、不能成行。

周檀从她身后伸出一只胳膊把她捞回去,得了美人含着怒气的一瞪。

于是他笑起来,随手披了身侧大红的喜袍,赤着脚下榻去开窗。

月亮尚未隐匿,清楚地照亮了窗外的一园杏花,自从搬到这里,她已经看了两次春日的杏花,不知不觉间,在鄀州竟比在汴都的时日还长了。

可是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周檀在窗前叹了一句,转过头来瞧她:“春夜杏花馥郁洁白,难得美景。”

曲悠怔愣地瞧着窗前之人,他散着长发披着喜袍,就如同当日初醒时在屏风之后一样,不一样的是如今周檀披了一身月华,杏花天影映在他的眸中,恍惚之间,她觉得世上再无比他更美的景色。

恰好窗前便是书案,周檀出神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提笔,在案前写了一句。

写完之后,他连桌上的小案带笔墨都搬了过来,曲悠拢了拢自己的长发,发现他一时兴起写的这首诗自己也背过。

他传扬最广的几首诗之一,《四月十七日杏花春夜》。

——青玉寸节志不收,一迳春光莫展筹。

她曾经猜测过,这首诗写于鄀州,或许是赠予知交的,但是他在史书之中并无知交,更别说是诗中所言的风骨凌秋之士了,她怎么都不会找出这首诗描述的对象。

周檀为她蘸了墨,笑言:“夫人来为我补下一句罢。”

她接过笔,低笑了一声。

却原来,这首诗写的是他自己,倒是极衬他。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写——

莫惜劲逸清瘦骨,向来此物最凌秋。

周檀没有继续动笔,他呆呆地看着这句话,半晌才抬起头来,眼中泪光浮动,不知是否因为她的理解而动容。

这残篇被暂时搁置了起来,直到半年后初雪,周檀偶然寻出,才继续写。

她也跟着补了最后一句。

——露雪压枝尘不染,澹荡风波有如仇。

——更曲迭歌遏云起,兴来小调唱诸侯。

*

鄀州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宁,俆植和燕覆带着凌霄军在朔漠操练,周檀和曲悠在城中各司其职——曲悠从前就对查案感兴趣,干脆在周通判手下领了个掌律职务,处理积年旧案和民众诉讼。

她并未扮男装,直接穿着官府的深蓝袍服、带着官帽,由于清瘦,玉带盈盈一束,显得俊逸出尘。

早先还有人因她美貌而不屑,可曲悠的刑律典籍看得极多,对于民间凶案不说熟练,却能想到不少突破之处。同行的捕快敛了轻慢之心,久而久之,还和民众一同戏称她一句“女青天”。

曲悠根据自己的查案经验,在闲暇时对比着大胤刑律,写了好几条更正条目,十分潦草,她也没来得及整理,散乱不成行,总想着等未来一齐订正,只是一直惫懒,尚未付诸实践。

因为每逢休沐和其他节日,她就会很忙。

或是和周檀去沙漠中纵马,或是跟着偶尔回来的燕覆学习骑射和简单武艺。

再或者,就与周檀一同坐在城墙之上看天,从初日渐升到晚霞遍布,从碧蓝晴空到皓月星子,流云变幻,他们总也看不腻,亦有无尽的言语可说。

偶尔接到汴都旧人的来信,信中内容多是父母弟妹挂念和故友问候。

高云月常托人捎来布匹首饰,给曲悠画一个小小的月亮做标志,曲悠为她送去边境的葡萄美酒,再调戏般画一朵云回去。

就这样到了永宁十七年的除夕。

新岁将至,但曲悠对永宁十八年充满了排斥与不安,但这不安难同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