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为什么要打那两个赌?(第3/5页)

浮士德经历了梅菲斯特为他安排的地底的精神洗礼之后,就同纯美与肉欲的化身海伦会面了。对于浮士德来说,这是一次更为辉煌而又合他心意的结合。海伦不同于玛加蕾特,她是成熟的、智慧的女人,淫荡无比而又充满了进取精神。她受到装扮成女管家的梅菲斯特的挑逗,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毫不犹豫地投入浮士德的怀抱。

“但不管怎么说,我愿意跟着你去城堡;再怎么办,我胸有成竹;只是王后这时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秘心曲,任何人也猜不透——老太婆,前面带路!”——海伦 [90]

在那“异想天开”的中世纪城堡里,具有这样个性的两个人相遇之后,当然是干柴烈火,把一切观念烧了个精光:

“我觉得自己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只想说:我到了,终算到了!”——海伦 [91]

“我浑身战抖,噤若寒蝉,简直喘不过气;只怕是一场梦……”——浮士德 [92]

这两个旗鼓相当的叛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但梅菲斯特不放过浮士德,他在他耳边像不祥的老鸦一样聒噪,将理性的忠告传达给他:

“……毁灭的下场已经不远。墨涅拉斯率领大军,已向你们节节逼近。” [93]

梅菲斯特在等待那个毁灭的结局,因为他知道这是自然的规律。人可以在爱的瞬间将一切超脱,但人终究是大地之子,一切羁绊依然如旧:海伦是一个“欠下风流债”的荡妇,被她丈夫追杀;浮士德自己,也不过是个轻佻的花花公子。这就是他们的世俗现状,而爱情,不过是暂时的空中楼阁。但谁能因此就说爱情不存在?梅菲斯特所真正等待的,显然不是这个短命的爱情的毁灭,而是它确实存在过的证实。于是,他甚至让这场惊天动地的爱孕育了一个具有世俗特点的虚幻的孩子欧福里翁。

欧福里翁是人的肉体同虚幻相结合而诞生的孩子——艺术的灵感。他继承了父母身上的二重性格。当他在永恒的旋律中竭尽全力朝“美的大师”的高度跳跃时,危险就临近他了,因为他仍然属于世俗的大地。他是独立自由的精灵,他又是这可诅咒的大地产生的天堂之音;他的目标是认识死亡,他的方式是以身试法。他终于跃入空中,不久又悲惨地坠落在地,完成了他的宿命。终极之美是那永远抓不住的虚幻之物,但欧福里翁的体验已达到极致。

“谁能如愿以偿?——此问伤心难言,

命运不得不装聋作哑。

……

但请唱起新的歌曲,

别再垂首而沮丧:

因为大地还会把他们生出,

正如它历来所生一样。” [94]

接着灵感的母体海伦也相继消失。连梅菲斯特也为自己的伟大创造震惊了,但他仍在冷静地分析。他拾起欧福里翁蜕落的遗物(生命的痕迹)说道:“火焰诚然已经消隐,可我不为世界惋惜。”产生过如此美丽的诗篇的大地,我们当然用不着为它惋惜。不仅如此,人还要守住世俗——这一切诗性精神的诞生之地。

“……虽然保不住本性,

这点我们感到,我们知道,

可我们决不回阴曹地府去!” [95]

梅菲斯特在此将真实的人生导演给浮士德看,以启发他:懂得世俗生活的妙处,迷恋它的粗俗的人,才可能成为诗人;只有一次又一次地行动,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才会同美的境界靠近。经历了这一次更深层次的生存,浮士德进一步升华了自己的精神,他虽再不能与海伦和欧福里翁团聚,但这两个人已进入了他体内,从此他再也不会颓废了。

整个过程中,梅菲斯特以他特有的古典的严谨导演着这场狂放的爱情悲剧。他首先让浮士德进入深层的地底,从那里吸取精神的力量;然后让他与海伦不顾一切地恋爱,并生下欧福里翁;最后他让失去爱人和儿子,落得一场空。梅菲斯特又一次用否定的方式,展示了生命的热烈与凄美。被如此的经历充实了灵魂的浮士德,不久将再次新生,创造老年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