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二章 论相貌(第3/15页)

我们为什么对知识所作的这些努力发火?让我们往下看看遍布大地的可怜的人们吧!他们在劳作过后只顾低垂着头,既不知道亚里士多德、加图,对榜样、箴言之类的事也一无所知;而大自然每天正是从他们那里得出恒心和坚韧性的印象,比我在学校里留心研究的恒心和坚韧性更纯粹更直接。平时,我见他们当中多少人对贫穷表现出蔑视,多少人愿意赴死,多少人过死亡关既不惊恐也不悲伤!为我的花园翻地的人今天上午埋葬了他的父亲或他的儿子。那些人给疾病取的名字本身就减轻并缓和了疾病的严酷性:他们管肺痨病叫咳嗽,管痢疾叫腹泻,管胸膜炎叫感冒;他们把疾病说得越轻就越易忍受疾病。只有在病痛已使他们无法进行日常工作时,他们才认为病重了,他们卧床不起只为了等死。“朴素的可以理解的道德一变成知识就模糊而难以捉摸了[13]。”

我写这些的时间大约是在我国动乱引起的难以忍受的负担日益加重的那几个月,动乱以它全部的重压向我袭来[14]。一方面大敌临门,另方面是小偷——最坏的敌人:“竞争不靠武器而靠邪恶[15]。”而且我还同时遭受着军事行动带来的各种损失。

敌人在我左右令人胆寒,

两面都使我危若累卵[16]。

——奥维德

残酷的战争:别的战争在外部进行,而这场自己打自己的战争却由自己的毒液自我腐蚀自我衰败。这场战争的性质如此之邪恶,破坏力如此之巨大,所以它将与别的一切同归于尽,而战争双方又互相疯狂撕咬和肢解。进行眼下这种战争往往是自我毁灭而不是因缺乏必需品或敌人的武力导致毁灭。任何纪律都与战争无缘。战争前来消除暴乱,却使暴乱烽火四起;战争意欲惩戒违抗行为却作了违抗行为的典范;战争被用以保卫法律,却自行叛乱以反对自己的法律。我们已走到了何等地步?连我们的医药都在传染疾病,

我们的病痛得到救护

救护却使我们中毒[17]。

治疗使病情恶化,加剧[18]。

——维吉尔

我们罪恶的疯狂混淆正义非正义,

使我们背离了诸神正确的旨意[19]。

——卡图魯斯

在这类普遍的病症里,一开始还可以区别健康部位和有病部位,然而一旦疾病久拖不愈(如我们的病症),便会从头到脚蔓延到全身,任何部位都不能幸免于腐烂。因为没有什么空气能像“放纵”那样诱人贪荽地吮吸,那样自我蔓延和渗透。我们的各路军队只好靠外国的纽带联系并维持下去;人们巳不善于将法国人组成一支常备的正规军。真是奇耻大辱!我们只有在外来的士兵身上看到纪律。至于我们,我们一向我行我素,不按长官的意愿而按自己的意愿行事:长官对付内部事故多于对付外部事故。指挥官必须亦步亦趋,阿谀逢迎,屈从下属,只有他该服从;其余的人都自由自在,放荡不羁。我宁愿看见野心里包藏多少卑劣多少怯懦,宁愿看见野心勃勃的人为达目的而多么下贱多么奴颜婢膝;但我不乐意看到一些性格温厚有能力主持正义的人在每天管理和指挥那一片混乱的过程中堕落下去。长期痛苦产生习惯,习惯产生赞同和模仿。昔日也有众多生性邪恶的人,但却并未因此而败坏生性善良宽厚的人。因此,如果我们这样继续下去,一旦我们有幸重新恢复国家的健康,就很难找到可以托付国家健康的人。

至少别妨碍这年轻的英豪

去救援一代危难的同胞[20]。

——维吉尔

有一句古老的格言,即士兵怕长官超过怕敌人;还有一个令人赞叹的范例:一棵苹果树被圈进了罗马军营的围墙之内,第二天只见罗马军队挪了驻地,并将那株苹果树上味道鲜美的成熟苹果如数留给了苹果树的主人。那么这格言和范例如今都怎样了[21]?我希望我们的年轻人别把时间花在不甚有用的旅行和不太受人尊敬的学艺上,而把时间一半用于观看由罗得岛[22]的一位优秀舰长指挥的海战,另一半用于察看土耳其军队的纪律,因为土耳其军队的军纪与我们的军纪大相径庭而且优越于我们。此情况的根源在于:我们的军队在出征中变得越发放纵,而土耳其军队在出征中却越发克制,越有所畏惧。他们对小百姓的侵犯或扒窃如发生在和平时期会受笞刑惩罚,而在战争时期则会掉头;拿一只鸡蛋不付钱,按事先规定要挨五十下棒打;偷别的任何东西,只要不是食品,无论多么不值钱,都会立即受到木桩刑处死或斩首[23]。我在阅读有史以来最残酷的征服者色里姆的生平时,看到在他征服了埃及之后,大马士革城周围那些花团锦簇精美绝伦的园林虽不像平时一般关闭着,他的士兵对之却秋毫无犯,我为此感到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