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15页)

项雨好游水。一见水他就走不动,而一跳进水里,八条老牛也难把他拽上来。为了这条毛病,小时候他没少挨大人揍,揍着揍着水也没有把他怎么着,他反而虎虎实实长大了。这天久雨初晴,项雨听见树上的蝉喊成一片,歪头一瞧半个多月没露过面的阳光就热乎乎痒爪爪地爬进了他那双大小不等的眼里。他没再多想(和庞大的身体相比,他的脑筋细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多想历来不是他的品性),啪叽啪叽踏着还没变硬的烂泥走向村南的寨海子。

项雨在海子里痛痛快快地钻上钻下,窝憋了那么多天的力气溶解得差不多时,他才背倚着浅坡,伸开骨节嶙峋的大手去驱赶满头满脸恣肆的水珠。他睁大被水腌渍得有点涩酸的眼睛,于是他睁大的眼睛就再没变小——他的小小瞳仁里倏地钻进去一个小人儿,那个小人儿不是别人,是他的婶子高粱花。

高粱花裤脚挽到大腿根儿,正站在岸边的水中洗衣裳。她离项雨在的地方还有好远,当她挥动棒槌往砧石上敲打时,得停上一小会儿项雨才能听到“咚、咚”的声音,但婶子的大腿根儿并没有因为距离太远而变得黯淡,那种炫目的雪白明亮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尽管浸泡在凉滋滋的水里,项雨还是觉得燥热难耐。他接连扎了好几个猛子,水底的清凉也没有涤散这种燥热,而只要他的头一钻出水面,眼光马上就不再听使唤,它们在波浪上扭扭捏捏浮荡须臾,接着就像一大一小两条顶水白鲢,剌剌地蹿向他的婶子。这一粗一细两道目光牵掣得项雨的脖颈酸痛,最终把他牵向了高粱花。

项雨没有扑腾出声音,他想悄悄靠近,然后一个猛子扎到高粱花面前,吓她一跳。他的目的很容易就达到了,因为高粱花正啪啦啪啦漂洗捶打过的衣裳时,一颗生有浓密黑毛的圆球突然从水底冒出来,差点顶撞在她手上。“啊呀!我的娘呀——”她惊呼一声,扭身就往岸上逃,不想脚底下一趑,身子不但没跳上岸,反而全部滑落进水中。不过有惊无险,因为很快她就看清了侄子马脸上的那颗长歪的翘牙朝她撩过来,并且有一双稚嫩但稳实的大手托扶住了她被恐惧抽空的身子。她知道是侄子在跟她开玩笑。

“魂儿来吧,魂儿来吧……”高粱花不住地安抚着自己,好使那颗扑通扑通狂跳不已的心脏搁回肚里去。稍一缓过劲她就转过头来,想狠狠恶骂一顿这个玩笑也不知道怎么开的愣小子——这时,她才发现抱着她的项雨的手放的不是地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项雨的手撸起了她薄薄的布衫,像两块狗皮膏药粘粘糊糊敷在了她的胸脯上。

项雨在水里抱着了不该他抱的人,而且双手摸到了不该他摸的物件。高粱花当时正在奶孩子,两只乳房饱满丰挺,乳头硬撅撅像枚粗铁钉。从此以后,那铁钉就揳进了项雨的身体里,而婶子乳房柔软又坚挺的质感,粘在他手上再没揭掉过。项雨这株玉米的顶穗,被高粱花这道热辣辣的阳光噼啪晒绽,并马上撒射出稠密的花粉雨,在壮硕的叶片丛里寻找着承接它的五彩缨须。

项雨开始想婶子,想得浑身火烧火燎,可又没有一点儿办法,就像猫逮住了一只吹胀的猪尿泡,喜欢也是瞎喜欢,干着急找不到下嘴的部位。有时项雨想,只要再让他摸一摸婶子的胸脯,摸过了马上就死他也心甘情愿。但她是他婶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就是别的什么人他能说摸就摸吗?有一回给玉米漤化肥——密密匝匝的谁也看不见谁的玉米地很容易就让他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他呼呼哧哧把给他分的十几垅玉米的活儿干完,立即跑去帮婶子。高粱花对项雨的巴结既不拒绝也不完全接纳,态度暧昧不明。她不想被项雨缠住。她嫌他模样不周正,憨不拉几的。但她想让他帮忙干活儿,比如这给玉米漤化肥,脸朝地腚朝天一趴就是一晌,双手被化肥腌蚀得白森森红癣癣火烧火燎地疼,指甲根儿,扒土扒得竖满肉刺,哪个女人想起来不怯劲!但项雨干这活却“胜似闲庭信步”,他东一杵西一戳,骨节粗大的手本身就是两把铁铲。在已经能埋没人头的玉米地深处,项雨想让自己的手重复曾经在水中进行的动作。但他突然袭击的手遭到了狙击,最终也没能完成全部动作的三分之一。他的婶子不轻不重地朝他坎坷不平的脸颊贴了两个耳巴子,先是埋怨:“你看你这孩子,做啥哩?”接着是厉声的威胁——“松开!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喊人啦!”玉米田里集中了生产队里能拿工分的全部人马,高粱花要是一喊,那还不“秫秸捆做草人”——丢人丢大发了!项雨就是再欲火中烧,也只得软软地松了手,然后哗哗啦啦悻悻地消失在翠色的青纱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