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普诺斯 Hypnos(第3/4页)

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自愿去梦之谷探险的经历。我们俩瑟瑟发抖、胆战心惊、满心敬畏,我的朋友刚刚在梦里越过了那道障壁,现在警告我说,以后我们绝不能再去那些国度探险了。他不敢告诉我他在越过障壁后看见了什么,但是他明智地建议,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减少睡眠,即便是依靠药物也要保持清醒。很快我就发现他的建议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我一旦失去了意识,就会被难以名状的恐惧完全吞没。而每一次短暂但不可避免的睡眠过后,我都会觉得自己变老了,并且我朋友变老的速度更是快得惊人。亲眼目睹皱纹爬满自己的脸,头发变成花白简直是太可怕了。我们的生活习惯也已完全改变,据我所知,在此之前我的朋友是一名隐士,他从未对我说过他的本名和出身,然而现在他却极其害怕孤独。夜晚的时候他也不愿自己一人独处,必须要有几个人在他身边陪伴才可以平复他的情绪。唯有狂欢和庸俗的喧闹才能为他带来安宁,因此,只要是年轻又快活的人的集会,我们几乎没有不去的。在那些聚会中,我们的容貌与年龄总是很容易引起年轻人们的嘲笑,我很愤怒,但是我的朋友宁可遭到嘲弄,也不想孤单一人。他尤其害怕在星光闪烁的夜里独自出门,倘若他不得不出门,他就会不停地窥视天空,就好像天上有什么巨大而可怕的东西在追杀他一样。他不会一直窥视着天空的同一个地方,而是因季节而异,看向不同的方向。在春季的夜晚,他会看向东北方的低处;夏季的夜晚,移到接近天顶的地方;秋季看西北;冬季看东方,天亮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对他来说是最可怕的,不过在冬至之夜,他倒完全不会感到恐怖。我试着用任何特别的东西来解释他在看什么,后来,仅仅用了两年,我就发现了他恐惧的事物,因为他总是窥视天穹中一个特定的位置,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换方向,那个方向就在北冕座附近。

现在我们俩待在伦敦的高塔隔间之中,形影不离,却从不谈论那些日子里试图探索非现实世界的秘密的事情。我们不断地嗑药,虚度时光,整日神经紧绷,因此变得愈发衰老和虚弱,我朋友那稀疏的头发和胡须也已经花白。我们愈发地无法摆脱长时间的睡眠,每次入睡之后陷入阴影之中,我们几乎撑不了一两个小时便向梦境屈服了,目前这阴影已变成了最可怕的威胁。时光流逝,雾雨交加的一月到来时,我们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很难买到毒品,我的所有雕像和象牙头像都已经卖掉了,也没钱再买新的原材料;即便是我有了原材料,也没有着手雕刻的精力了。我们都饱受痛苦的折磨。在一个夜晚,我的朋友陷入了一场呼吸沉重的昏睡,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把他叫醒。时至今日我仍然能够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景象:高塔的阁楼里漆黑一片,无比荒凉,雨滴顺着屋檐打下来,孤独的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甚至想象着自己还听到了我们放在梳妆台上的手表的滴答声,正在这时,屋子那头传来了百叶窗转动的嘎吱嘎吱的声音,雾和空间包裹了城市的所有噪声。而最可怕的声音,还是我那躺在沙发上的朋友的呼吸声:沉重、平稳而不祥,他的精神仿佛正在经历极度的恐惧和痛苦,并且正在难以想象的、遥远得可怕的禁忌世界里彷徨,而他呼吸的节奏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计量着这一切。

整夜不睡、神经绷紧的感觉变得愈发难以忍受,我的神经几乎已经错乱了,开始狂野地胡思乱想,各种琐碎的印象和联想不断涌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时钟敲响的声音,这肯定不是我们屋里的钟,因为它根本不是一款自鸣钟。我病态的想象力把这钟声当成了思绪重新开始神游的出发点,钟声——时间——空间——无限……当我的想象重回此时此处时,我感觉在屋檐、雾、雨、大气层的另一边,北冕座已从东北方冉冉升起。现在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这个我朋友惧怕的星座,那些排成半圆形的星辰一定在无穷的以太深渊中闪耀着。在药物的作用下,我耳边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在一片嘈杂声中,突然间,我狂热而敏感的耳朵似乎察觉到了一个新的、完全不同的声音。这个声音低沉而急迫,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像是低吟、吵闹、嘲笑或呼唤,而这声音发出的方向,正是北冕座所在的东北方。